【短篇小说】望 嗲

新视点客户端 2018-04-13 21:20 浏览:1241次

  作者/杨新涛

  傍晚时分,五十八岁的寒露二叔,踢踢绊绊来到金望床前,喊了一声,撩开文帐说:“金望,你怎么连门都不关就睡了?”

  床上瓮声瓮气地唔了一声。

  “两口子过日子,勺碰锅那有不响的时候,叫你到岳母娘哪儿赔个礼去,把草莓接回来你又不,看样子还没喂脑袋,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?”寒露二叔慢吞吞地说着,见床上的人没声响,他自顾自地又说,"生产队分作业组的事,别的组都不想要你,你就参加我们那个组吧!我费尽口舌说得他们都同意了。我们组明天到栽谷湾修水库去,你早点起来,我们一路去,听见了没?”

  床上的人又唔了一声。

  他是懒汉吗?是二流子还是麻风病人?为什么被人冷落到如此地步呢?

  不!他是一个幸运儿。

  一

  金望本姓杨,他父亲连生三个丫头,都夭折了,很想要一个儿子,四十三岁那年如愿以偿生下他,乳名望儿,按辈份起名金望。长大后,他耿直,不通窍,一块板,长辈们希望他十辩九化,还是冲他叫望儿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他年龄渐长且辈份高,十里八乡的晚辈都叫他望嗲,场面上大家褒称他望书记。在我们这一带,嗲就是爷的称呼,称呼他嗲,即是辈称又是尊称。

  他出身好,社会关系也干干净净,三代五服都经得起查。家庭境况好,父母双亲早已去世,没有兄弟与他分遗产,独住一个土坯瓦屋院子,家里有个引人嫉妒的好妻子。

  “你嫉妒吗?嫉妒也是空的。不信,你把‘西式头’梳亮一点,去勾勾我家草莓试试,如果她丢给你一个媚眼就算是你的了。我家草莓,除了誓死忠于毛主席以外,就是忠于我了。”过去,金望总是这样洋洋自得地夸赞他的妻子。

  草莓?有这样的名字吗?

  她本姓王,叫王莓,乳名草儿,娘家人从小叫她草莓,这是昵称。不仅娘家人爱她,丈夫爱她,左右邻舍都爱她,所以,都叫他草莓。晚辈们都叫她莓婶。又亲切,又好听,叫的人嘴里含着蜜,甜极了!

  她的人长得像草莓一样甜,一样干干净净,小鸟伊人,眼眸子是一汪泉水,嘴片子是两瓣桃花。草莓十八岁那年,媒婆踏破了门坎,她一个个都笑着回绝,过了一年才选中了金望。

  凭什么?凭金望出身好,负担轻,人直爽,又端正,沒婆婆管,进门就当家。加上工农上阵,正是破格提拨接班人的时候。高中毕业的金望,刚过二十岁,在生产队沒搞几天劳动,就被选上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,正在县里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学习,听说学习结业后,就要分配去当国家干部啦!这样的人不爱爱谁?那年春节,他们结婚了。

  学习结束,金望被提拔到县上一个大型水利工程任公安派出所所长,大队领导硬是留着不放,要他回大队担任革命委员会主任、党支部副书记。加强基层组织建设嘛,上面也沒说什么,只好同意。草莓安慰丈夫说:“当不了国家干部,回来当家也一样,你领导我,我跟着你,秤不离砣,公不离婆,沒有路线斗争,几多好呀!”

  可草莓想错了,金望当了干部后,路线斗争斗到家里来了。

  金望担任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、党支部副书记后,专管阶级斗争那一条线。他腰间时常揣着一根绳子,捆了这个捆那个,阶级敌人多得很,批判会、斗争会,三天两头总是有。金望到哪里,哪里就鸦雀无声;他走进哪一家,哪家的人就发抖,真威风。草莓看了担心啊!她劝他说:“你不要整天那个凶样子嘛,对人和气点不好?遇事脑子开点窍不行?来它个狐狸戴礼帽——假装善人嘛,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,哪有那么多阶级斗争啊!你不怕得罪人我怕呀!”金望一听,把门关起来,深怕被外人偷听去。革委主任的妻子觉悟这样低,那还了得!妻子的政治觉悟情况,会影响丈夫的前途呀!金望给妻子上了一堂政治课,说她中了“阶级斗争熄灭论”的毒,还把妻子的“老好人主义”批了一通,并嘱咐妻子千万不要到外面乱说话,否则,做丈夫的只好铁面无私、公事公办了。草莓是听话的,对丈夫的水平她是服气的,她果真不做声了,从不到百步开外的地方串门,有时太寂寞了,就带着针线篮子到隔壁寒露二婶家纳鞋底。

  刚结婚那阵子,金望为了培养草莓,叫她参加了女子武装民兵排,背着一枝木头枪搞训练,在练刺杀时,排长喊口令:投刺——刺!草莓噗嗤一笑,前脚迈出时沒站稳,倒在地上,木头枪扔出老远,捧着通红的脸笑得收不住。正好遇上金望来视察,一看就气炸了,打雷似地吼一声:“起来!”把草莓吓得一抖,慌忙拾起木枪,站进队伍里去,噘起嘴把金望瞪了一眼。他只当没看见,当众命令排长说:“停止训练,整风,把有些人的娇气狠狠地整一整。”

  晚上,草莓回到家,不做饭,也不喂猪,把自己关在房里哭。金望回家来没饭吃,本想发火的,一见草莓子哭得那样伤心,也就软了,边给她擦泪边说:“你是我妻子,你表现不好,我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?”“你不说别人就是嘛!”金望一听,烦了,大声喊道:“我是干部!”“你不当干部就是嘛!在生产队出工就不能养活自己?”这话叫金望简直沒法回答,也耐不得烦来细细讲,只好不说了。

  草莓虽然在丈夫面前这样说,可她不是不懂道理的人,照样去参加民兵训练,认真练刺杀,回家后居然提出请求:“我的哥哟,你嫌我蠢吗?那你就多给我一点锻炼吧!”金望还真把这个话往心里去了。

  有天晚上,草莓又到寒露二婶家里去做伴纳鞋底,遇上二婶家关了门。她正转身要回走,只听二叔和婶在谈论金望。二叔说:“有人背后把金望叫做"花脚鸟龟"、“搅死棍”。意思是说他做事不落脚,缺定力,喜欢拨草寻蛇打,挑大粪的过身都要沾一指头,什么事情经他一参合就得搅黄。草莓听了好难受哟!她爱的丈夫,可是人家说他是花脚乌龟,搅屎棍。怪人家吗?她仔细一想,人家说得也是。你看他,在生产队出工干不上两个时辰,不是借口开会就是检查工作走了,不会使牛打耙,不会浸种催牙,生产上的枝术活儿一点都不懂,遇到事儿,爱冲动,无事生非,小事夸大,只会上纲上线,动不动就说成是阶级斗争,除了一口经常重复的老套子话和批人斗人的技俩外,还有什么大本事?道理不如公社干部会说,农活不如生产队长会做。可真是啊,花脚鸟龟,搅屎棍,好难听哟!草莓蔫头耷脑地回到家里,默然神伤,等丈夫一回来就把这话告诉了他。

  沒想到金望火冒三丈,不顾妻子的阻拦,立即去擂开寒露二叔的门,非叫他说出取外号人姓名不可。草莓真着急呀!寒露二叔、二婶是金望他爹娘的老邻居、老知已,父母死得早,金望还小的时候,他们二老不知帮了多少忙,怎么能这样不顾情面?草莓麻起胆子跟到寒露二叔家里去想阻拦。她一进门,金望就要她当面对证。

  “你讲,是不是你刚才在外面听二叔讲的?”

  草莓又慌张又不好意思,赶快否认:“你发癫哟!我……我没听见,是你说梦话吧?”

  虽然草莓否认,可寒露二叔已完全明白了,当即说:“金望,你不要逼她了,那话是我讲的,你拿我怎么斗就怎么斗吧!不要去害别人。”

  金望不好再逼下去,只得说:“放心,我会查清楚的。”说完气冲冲回家去了。

  草莓愁死了,她恨自己不该把听来的话告诉他,以后连最贴心的邻居家都不好去啦!草莓思来想去,回到娘家,要她娘托人调换糯米有急用,娘感到为难。因为那个时代,各级追求粮食单产跨纲要,不高产的糯米品种基本不栽种。草莓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换了几升糯米。端午节那天,趁金望不在家,草莓包了几挂粽子,送到寒露二叔家里去。“二叔、二婶,这是俺家金望叫我送过来的,尝尝味吧!”二叔一看就明白了,“哈哈,好香,还冒热气。”拿起一个剥开就往嘴里送,顺手递给二婶一个,同时,眼睛朝二婶眨了眨。二婶意会到了老头子的眼神,接着说:“好吃,有些年头没吃上了,草莓,谢了,你以后只管跟住常一样,常来陪陪我。”草莓又感动,又惭愧,不知不觉流出了两行热泪。

  金望是说到做到的,他一直在追查起外号那件事。在成年人身上找不到结果,竟然想到孩子头上。把所有孩子召集起来办了一学习班,连哄带吓,逼他们说出给他叫绰号的阶级敌人。小顽皮们多半是听自己父母讲过花脚乌龟、搅屎棍的,但他们不敢说真话,谁说出来谁就成了阶级敌人哪!他们中间也有聪明的,有人想出了地主份子的儿子酉大力,孩子们便齐声咬定是他。

  酉大力是地主份子德麻子的幺儿子,今年二十来岁,人高马大,虽不识字,但为人诚实。金望把他五花大绑捆到晒谷场斗了一顿,斗完后还要挂牌打锣去游乡,罪名是恶毒攻击革命干部。谁去押他游乡?金望跟民兵营长嘀咕了一阵,营长出乎意外地宣布:“由草莓押着酉大力去游乡。”该死的!肯定是金望的主意嘛!他为什么要这样搞呢?一个秀秀气气的女人,押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汉去游乡,像个什么样子哟!草莓忽然想起:她曾经要求他再给一点锻练的,可这个锻炼真讨厌啊!实在沒法,硬着头皮接受了。

  当!“我不该恶毒攻击革命干部!”当!“谁给革命干部起绰号就是我这样的下场!”当!……酉大力把头低得让人只看见头顶,喊起话来带着哭腔。草莓背着杆木枪走在他后面,见他这样可怜,心里有些不忍。来到避人耳目的山湾里时,草莓叫住酉大力问:“你出身不好,为什么还要给人家取外号?”“我没有啊!”“那你为什么要承认?”“我怕挨望嗲打呀!”草莓一听,全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,便叫酉大力放下铜锣,摘下牌子,避着人的眼晴,从山路回家了。

  酉大力走了,草莓不敢马上回去交差,用木枪挑着那牌子和那面锣,在路上徘徊,好像她自己成了一个打锣游乡的。她沒料到金望早就对她不放心,悄悄跟来了。一见她这样子,扬起拳头想打,却又下不得手,半天才说:“你……你,你这个活祖宗,丢尽了我的脸!”草莓倒是冷静,心平气和地说:“你冤枉了人家,我把她放了,是为你挽救了威信嘛!你还得谢我哦!”弄得金望哭笑不得,一把夺过牌子和铜锣,气冲冲地走了。

  就从这天起,草莓被取消了女子武装民兵的资格。金望也彻底打消了改造她的念头,从此把她当作纯粹的老婆看待,政治、路线、阶级的问题,再也不跟她谈了。草莓乐得其所,并不埋怨丈夫,按照做人的普通常识来行事,尽可能做一个贤惠妻子。

  草莓对丈夫蛮不讲理地上纲上线,割资本主义尾巴,打土围子,斗投机倒把分子,到处得罪人的行为,感到深深地忧虑,瞒着丈夫做了许多填沟补壑的事。丈夫打死了别人的鸡,她从自家捉只活鸡去把死鸡换回来;丈夫打土围子拔了人家树苗,她帮助人家捡起来栽上去;丈夫强迫哺奶的妈妈上了工地,她抽空去帮人家照顾孩子;丈夫出言不逊伤了人,她就去代他赔礼道歉……不管草莓子怎样细心,还是补不上丈夫的过失,恨他的人越来越多,花脚乌龟,搅屎棍的外号不但沒有制止住,反而更公开化,传得更远了。

  近两年世道大变,割资本主义尾巴,打击副业生产那一套都不时兴了,准许搞家庭副业,眼看一家家都比从前富裕多了,"资本主之回潮了,"可金望家里仍然依旧。论人口,他们两口子最精干,论生活,他们过得最清贫。

  一天晚上,草莓趁着金望高兴,认真地说:“金望,现在准搞家庭副业了,你去集市买头母猪回来养,下了猪仔你挑到集市去卖,卖出钱来给你扯身衣料子,把这身破衣换下来好不好?”丈夫一听不吱声,唉声叹气往床上躺。草莓想问个清楚,磨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话来:“我们是干部,歪门邪道不要搞。”草莓实在不理解,靠劳动致富,怎么是歪门邪道?这段时间,金望经常发脾气,半句话不对就把草莓骂一通。草莓真委屈呀!家里的日子怎么过得这么不如意?难道我当初选错了郎?她预感到,总有一天会出鬼的,他和她也许会……想起就可怕,草莓不敢往下想。

  有天,治富幺赶着他那头黑猪牯在门前经过,草莓子指着丈夫说:“你看人家治富幺,养一头猪牯不费多大力气,上半年就赚了两百多元,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想点致富门路?”金望不耐烦地扭过头去,把那头大黑猪牯狠狠地瞪了一眼,心里暗暗说,“走着瞧。”

  没过多长时间,金望在张小报上看到一则消息,“宁要社会主义草,不要资本主义苗。”他“斗资本主义”的瘾头又上来了,大黑猪牯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,他选定拿它开刀。

  那天,金色的太阳照得金望暖烘烘的,他精神抖擞地带着两个建党极积分子,来到治富幺家,命令他把大黑猪牯赶到集体猪场去,私人不准养种猪。治富幺不听命令,金望袖子一挽闯进猪栏里去,唰地一鞭子把那头大黑猪牯赶了出来,嘴里还嚷嚷道:“这头猪姓资,我就不信姓社的搞不嬴姓资的,他姓资的魔高一尺,我姓社的道高一丈。”黑猪牯受了这突然袭击,闯出猪栏逃命似地乱跑。一时间来了许多人,拖的拖,扯的扯,赶的赶,闹成一团。谁知那头黑猪牯在惊慌中竞跑到了两块岩头镶成的石板桥上,把腿夹在桥缝里,身子一歪,腿断了。治富幺一家哭的哭,骂的骂,喊的喊,引来了更多的人。内中有些人,过去吃足金望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苦头,纷纷鼓动治富幺到公社去告状。金望他不在乎,他不相信公社党委会支持他们搞个人发家致富。

  官司打到公社,金望输了,公社党委书记批评他破坏了党的农村经济政策。

  怨恨是一天天攒起来的,吃尽苦头的社员们告倒金望的决心很大。他们头一次取得了奇迹般的胜利,产生了信心,进一步联合大队的社员,来了个集体请愿,强烈要求撤掉杨金望的职务。公社党委为了平息事端,决定撤销他的职务,回生产队劳动。

  这天夜里,全大队像过年一样热闹,好几家还燃放鞭炮,人们似乎进入了充满美妙的幻想乐园。只有金望独自躺在床上直想哭。漫长的黑夜就像一条满载忧愁的长河,把他卷进了茫茫的浊流。

  草莓相反,她觉得这样可能更好些,以后可以跟别人一样,靠劳动发家致富过日子。丈夫不再身处路线斗争第一线,不再得罪人。她想着想着,心里轻松多了,面带微笑,把一碗鸡蛋面端到丈夫面前来安慰他。金望一见草莓脸带笑容,心里就火了。

  “你跟我不是一条心。”杨金望狠狠地瞪着他说。“当然哪!”草莓还是那样轻松,想使丈夫高兴故意说的。她夹起一筷子面条,正要喂进他嘴里去。不曾想,金望不经逗,恼火极了,猛地把她一推,推得她绊上凳子,一屁股坐倒在地下。面撒了,碗破了,草莓惊愣了。

  草莓经不起这样的委屈,眼泪一滚,放起钢铳来:“你怎么就金钟照铁衫,油盐不进?你自作自受,活该!”还沒等草莓从地下爬起来,金望跳下床,呱的就是两耳光。草莓再强大的心脏,也经不起这样撕巴,她沒有反抗,也沒有哭闹,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,回娘家去了,身后留下那漆黑的屋和那个孤独的人。

  二

  草莓在娘家时间住长了,心里有点不安。前几天出现了一种怪现象,无缘无故想呕吐,寒露时节想吃香椿芽,听到鸡叫想吃鸡公肉。草莓把想吃的跟娘一说,娘喜得跳八丈高,笑着说:“有了吧?”“不会吧,医生说我有病,很难怀孕。要是能有的话,这么多年不早就该有了?”草莓不信。娘放下手中的活儿,双手捧着女儿的头,瞧了瞧,说:“妊娠斑都长出来了,还说不是!”听娘一说,她希望这是真的呀!想起这生育问题,她就怄着火。这些年人家说什么来?“莫怪草莓不生,是搅屎棍作孽太多,绝子绝孙天报应喽!”听得人家说这话,她不敢告诉金望,怕他抓人家挂牌游乡,结怨结孽,只在自己心里着急,暗暗地祈祷。后来和金望一起上医院检查,才知道那是鬼话。在这个问题上丈夫的态度真是不错啊!宽宏大量。现在的农村哪有不把传宗接代看重的呢?他总是劝人说:“不生更好,落得一身轻,英特纳雄耐尔实现后,连崽女都是公有的,你急什么!”这些地方可真是他的可爱处。他的确有可爱处的呀!要不然,草莓怎么能那样死心塌地跟着他,顺着他?

  娘家的红薯才来时一片葱录,后来黄了!后来挖掉了!娘家猪栏里的那头小猪看着长,后来出栏了!娘家的母鸡孵小鸡,后来小鸡下蛋了!草莓想起自己的小家,猪瘦了吗?鸡生蛋了吗?棉衣晒过了吗?被单洗了吗?过冬的柴备好了吗?他呀,他是个靠不住的人。他只知道成天抓路线斗争,在家里寸草不拣,竖草不拿,猪食桶把把都不摸一下,家里的一切都是天生的,地长的,大水冲来的。他一进门往床上一倒,三请四邀才洗脚;他出门也不说一声,中饭等了晚饭等,等他不回明天吃剩饭。他是那样一个人,把家扔给他怎能放得下心啊!不为他想也要为自己想吧,家里的一切都是一点一滴流了汗、费了心的呀!她后悔不该生那个气,怎么忍了多年就忍不得一时呢?唉!自己走错了一步,害得如今牵挂这,牵挂那,牵牵挂挂连觉都睡不好。

  呕吐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了,被那精头怪脑的读高中的妹妹看出问题来了。妹妹说:“哎呀!姐!你要抱毛毛了!”“还早着呢!”“有了孩子,你们俩身边就有了一条能拴住两头的纽带,就不会因赌什么气而分开哟!快去向他报喜吧!”草莓望着妹妹说:“孩子就那么重要?”妹妹肯定地说:“当然哟!当你看到跟你流着相同血液的小孩,在你身边慢慢长大,那种心情是难以言表的,而且作为孩子的父亲和母亲,无形当中就有了那种必须让这个孩子过上幸福生活的责任感,所以说,夫妻之间,孩子是一道最有力量的防火墙。”妹妹的一番话说得姐姐心情很愉悦,但她后面的一句话说得很难听。“姐,孩子千万别养成小搅屎棍。”草莓满肚子不高兴,瞪她一眼,懒得搭腔。

  “姐夫到栽谷湾修水库来了,住在对门那个烤烟棚里呢?”妹妹临出门时补上这句话。

  “真的?”草莓本想这样问一声,但她没有问,装出一个漠不关心的样子来。

  哪能漠不关心?他怎么说也是娃儿的爸呀!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后,她就时常往栽谷湾修水库的工地上张望。终于被她看见啦!他那件天篮色的夹衣,是草莓打过补巴的。他挑着满满的一担土走在人群前面,怎么力气变得那样大了?过去当干部的时候,他参加劳动只是象征性的。看起来他在变,还是一个有血性的男人。

  夜幕降临了,草莓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口等人。他等谁呢?等他的金望来赔礼。她想好了,只要金望在前面的小桥上一露面,她就钻进蚊帐躲起来,任他作揖还是磕头,反正不理他。谁叫你动手打人呢,那一下打得好伤心!一耳光打过来,连肚子里的毛毛都受了惊啊!

  一等不来,再等不来,草莓的计划落空了!她赌气往床上一倒,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下了。

  晒谷场站满了人,搭了座高台,丈夫被五花大绑押上台来,这个一拳,那个一脚,打得金望趴在地下,那个样子真难看,脸皮白得像一张纸。他的对头人争着上台去控诉,鼻涕眼泪直住他脸上抹。公社书记在那里主持斗争会,他一味地鼓动大家狠狠地斗,深刻地批。还有县里来的、地区来的大干部,也在那里指指点点,不知说些啥?很快,金望就变得不像人样啦!像从粪坑里捞起来的一条死狗。草莓决不能容忍人家这样对待他。她憋足劲,对着台上的人大喊一声,可就是喊不出来,怎么使劲也不行。她挣扎,他眼泪双流,她撕破了自己胸前的衣服,终于喊出一声来了:“你们不公平!"刚刚喊出声她就醒了。尽管她努力使自己恢复正常,一再对自己说:“这是梦啊!你担心什么?”但还是放心不下。她钻出蚊帐,点亮煤油灯,走到窗前向对面的烤烟棚张望,那里静静地,一点动静也没有。这才完全证实了梦里所见是虚幻和荒谬的。她一辈子不会忘记这个梦。

  杨金望天生是一个恶棍吗?要是那样,草莓也不会爱上他。那时候,人家都说他出身好,有文化,觉悟高,斗争性强,有出息。当时说这些话的人,现在到哪儿去了?他造孽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,可又是谁批准他入党?谁提拔他当干部?为什么他们不是看上草莓而偏偏看上金望?他是被宠坏的,惯坏的,受到怂恿才越变越坏的。他就像一头牛,被你们把他牵到悬崖峭壁,撒手不管它,让它摔得粉身碎骨,还说他自己不好,真是不公平!要不是有人牵它、赶它、拿把青草引诱它,它不是还在那里犁田吗?

  金望也跟草莓子一样,扔下了那个冷清清的家,来到离家十来里的栽谷湾跟寒路二叔、酉大力和民工一道,挖土运石修水库。白天累得腰酸背痛,夜晚在烤烟棚里暂宿。

  可他又怎能睡得着啊!劳累过度,睡不着;心事重重,睡不着;二者加到一起,更加睡不着。金望把两个同伴留在烤烟棚里,独自摸出来,坐在那个地势居高的大松树下,卷起喇叭筒抽烟。白天从这里望见对门山冲口上,那座隐蔽在竹影中的泥砖黑瓦的房子。现在夜色朦胧,已经看不清楚了。金望好像有一对猫头鹰似的眼睛,他能够看见那里的一切,因为那就是他的岳父家。

  草莓睡了吗?她睡觉的样子真叫人着迷呀!对面那映衬在蒙蒙天幕上的起伏的山岭,很像草莓子的婀娜睡姿,她娇弱的身子能发出一种纯美的音乐来,晶莹的玉馨,铮铮的银弦......每当这时,砖头总要鲁莽地把她弄醒,进入另类欢乐的境界。

  “唉!”金望望着那个地方入神,在心里说道:“整整三个月了!”他后悔三个月前那个夜晚,千不该万不该打她那两耳光。为什么突然爆发出那样大的火来呢?她是无辜的,她那样柔弱的身子怎受得起呀!他自己问自己,那一阵子是怎么回事呢?样样事儿都看不顺心。结婚十年,对阶级敌人动过手,对妻子,虽然也常有发火的时候,却从来没有动过手的。

  ‘’唉!"金望回忆文革那阵子上中学时,当过红卫兵头头,扛过枪受过伤,那脾气的确很坏,是的,心比一般人都硬,哪怕是对付阶级敌人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,也似乎太过于不讲理了。人家都不是这样干,只有你,总是带头,总是最先动手,或者命令别人动手。错了吗?不,不能这样想,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嘛,不能温良恭俭让嘛!这都是对的嘛!对的吗?为什么落到今天的下场呢?可能还是不对!

  “唉!”金望妻子走了!干部当不成了!社员把你恨透了!那样多社员一起开会分作业组,张三拉李四,李四邀王五,每一个社员都有自己的朋友和信赖者,都能找到愿意与他合作的人,惟有你金望被人们遗忘在一个角落里。社员群众不拥护,就连妻子也狠心地把你扔下,一去不回头。十五岁那年,父母相继去世,算是够惨的啦!却还能得到左邻右舍的同情,生产队照顾,大队决定,他随驻队干部吃饭,保送上学,日常生活由寒露二叔和寒露二婶关照,按误工补工分,孤儿并不孤独。只有这一次,他才知道了孤独的滋味。过去的不通情达理,今天是用孤独来惩罚,才是活该!

  “唉!"金望叹了口气。孤独害得他像生了场重病,连叹气都显得十分虚弱了。他觉得过去那一切轰轰烈烈的业绩,都是今日孤独的前奏。哦!干了多少伤害善良人的事啊!打土围子时,砍过人家屋前屋后的棕树、果树;割资本主义尾巴时,拔过人家的南瓜藤、扯烂过人家辛勤编制的竹篮、竹筲箕......怪不得人家恨你!不恨你又能恨谁?难道能叫“四人帮”把一切怨恨都背进坟墓里去?

  “唉!”金望孤独的生活,使他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无用的人了。妻子不在家,他不知道油盐在哪里,猪草到那里寻,莱园里的莱怎样培管。第一天忘了扯开鸡屋门,把鸡关了一整天;猪没食吃,养成了梳子背,猴子像,不是唱歌就是拱墙。他一气之下,把猪卖了,把鸡杀了,干脆来个彻底的孤独。他想借酒浇愁,独坐窗下举杯邀明月。谁知杀鸡时苦胆弄破了,喷香的鸡肉竟是苦的。难怪,这是第一次嘛!孤独的日子就是这样窝囊,这样晦气,这样狼狈!在工地上孤独反而减少了许多,人觉得轻松多了。是呀!道理想明白了,过去就让他过去,把那一页翻过去,逞年轻,重新崛起嘛!

  没过几天,工地指挥部桃选精壮劳力,进山用土车运石头修溢洪道,金望主动报了名,想证明什么似的。带队领导征求他的意见:“你能行吗?”

  “能!”金望又像当革委主任那阵子,公社革委主任找他谈话时,他是那样铿锵有力的回答。

  推土车在咱们丘陵区是常见的,经常劳动的人操作起来也很简单。金望从小长到大是头一次,推着两佰多斤重的岩车,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。凭着年轻,开始还能坚持,到了傍晚,有点儿力不从心,在下坡时一个幌惚,他想把车控制住,说时迟那时快,已经来不及了,车翻了,连车带人倒在路边的高坎下,石头从头上身上滚过,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黑了。

  他好像在极度疲劳中倒地睡着了......

  寒路二叔提着圆圆的小芭篓,里面装满了一篓百家蛋,领着满脸泪痕的草莓,急急忙忙走进了公社卫生院,蹑手蹑脚地来到金望的病床前站住。有位医生正在给金望检查身体,草莓焦急地问:

  “他醒了吗?”

  “沒有!”

  “他会残废吗?”

  “不会”

  “现在怎样"

  “只是说胡话。”

  “说些什么?”

  没等医生回答,金望嚅动着嘴唇又说开了:“我……我......是共产党员......要参加运岩队......我能学会推车......不是剥削阶级......相信我......一定能完成任务的......”

  “我想草莓......把她请回来......我对不住她……

  草莓热泪一涌,扑下身子,捧着丈夫缠满绷带的头,脸贴着脸,抽泣着......很伤心。

  三

  夜深了,生产队的保管室里还亮着灯,正在召开家庭联产承包会议。

  队长说:“水田、旱地、山林,按政策分户承包,这些问题前几次会议已讨论定下来了,今天主要就是讨论狗头湖尾上的十八亩渍水田承包问题,它离得又远,产量又低,大家出点主意,看怎么包好些?”

  “最好是按等折算,包给一个户去种,免得人齐去种劳神。”寒路二叔发了言。

  酉大力说:“狗头湖尾上的那些田,蓄水时渍水,抗旱时缺水,离家又远,质最又差,难得耕种,还是按寒路二叔说的办法,按等折算承包。”

  “狗头湖那几块狗老壳皮,是生产队土地承包的难点,按三比一折算,当六亩好田发包,大家有没有意见?"队长说完,拿眼睛扫视了一下会场。谁都知道,狗头湖渍水田,大集体时只能做甩亩种,现在折六亩好田承包没有便宜占。

  会场一阵骚动后,社员们纷纷表态:"同意。"

  "谁愿意去承包?”队长又说,会场上又一阵骚动,交头接耳,沒人接榜,冷场好一阵子。

  金望自从水库工地上负伤后,人年轻,沒落下什么毛病,近几年,一直就在生产队劳动,干农活成了一把好手,又是生产队唯一的党员,他的威信渐渐树起来了。

  草莓自从有了那次经历后,她把她同金望一起生活的日子进行了修改,把不好的全都删掉,留下的全是好的,想着好心里也就高兴了。

  金望这几年悟出一个道理:"水深则流缓,语迟则人贵。"现在无论参加大会小会,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喳喳呀呀了,总是让人把话说完后他再说。

  他看看时机已到,从椅子上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说:“大家觉得我合适的话,我去承包。"

  他话一出口,会场上热闹了,叽叽喳喳,沸沸扬扬,各抒己见。

  “你家两口子一个儿子,能分几亩田?狗头湖那几亩田能打几颗粮,吃什么?”会计涛涛说。

  寒露二婶发言了:“狗头湖离家远,翻山越嶺路难走,搬肥运种费力不讨好,草莓,你们两口子可要想好哦!”

  治富幺说:"让金望一人承包太亏欠了,地贫产量低,我们心里过意不去。"

  草莓听了这些话,有点动摇了,她看了看金望,发现他一脸的坚毅,胸有成竹的样子,对她着实有些鼓舞。她清了请嗓子说:“请大家放心,我家金望能经营好那几亩田的。”草莓算是代表金望表了态,事情就这样定下了。

  队长又提出一个问题:“狗头湖的六十亩水面,按照已承包的水面价格,每亩五十元标的发包,谁承包?”

  会场静得连掉口针都能听到声音。大家都知道,狗头湖比较荒野,养鱼容易被人偷,难得管理,况且是活水堰,春雨一发,鱼就会随水流走。前几次水面承包都沒搞成,队长旧话重提。

  会场里出奇地安静,大家都在用眼睛相互交流,谁也没有吱声。

  金望还是那样镇静,嘴上叨着烟,手里拿着一本杂志,心平气和地说:“如果没人承包,我来承包。”

  他的话一说完,会场又一次像死一样的寂静,多少双眼睛投向他,有信赖!有疑惑!有赞美!

  静默三分钟后,突然,大家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,掌声像雷鸣般响亮。

  队长说:“掌声如同心声,两项承包全票通过。”

  “水面的承包按老规矩,签合同前交三分之一的押金,年底结账。”队长接着说。

  “嗯,照规矩办。”金望说完,队长宣布散会。

  金望回到家里,一头钻进屋里,拿起笔和本子,开始谋划起养殖业来。

  “那十八亩渍水田建养鳖池养鳖,六十亩水面建成鱼精养塘,放养鲤鱼、青鱼、草鱼、鲢鱼、鳙鱼,再把溢洪道用篾围子拦上,成鱼就跑不掉了,狗头湖建猪场养猪......”他边想边在本子上记着。

  草莓散会后没有急忙回家,到了寒露二叔家去了。

  “承包的事儿你和金望早有商量?”寒露二叔问。

  “沒有,我觉得他今天的举动反常。”草莓答。

  “他今天的表现不错,出乎意外,尽拣难事做,像个共产党员。”寒露二叔说着说着,脸上的笑容荡漾开去。

  草莓从来没听见寒露二叔这样夸金望,听着听着,一股热流涌遍全身,她兴冲冲的跑回家,到处找金望。

  “孩子他爸,孩子他爸,你在哪儿呀?”

  “我在这儿呢!”金望的声音从屋内飘出。

  草莓随声进屋,看到金望坐在窗前埋头写什么,连忙走近一看,“养殖生产规划”几个大字映入眼帘。

  草莓看着本子上的规划,疑虑重重,脱口而出:“投资这么大,钱从何来?”

  “贷款!”

  “找谁货款?”

  “你忘了,我当革委主任时推荐的大学生钟友恩,他毕业后分到县银行工作,现在都当行长了,前几天我遇到他时,他向我说,上面支持农户发展经济,可以优先提供贷款买种子种苗。"

  草莓接着问:“那你打算贷多少款?”

  “他同意给我贷两万元,分两期到位。”

  "啊!这么多?债台高筑!"

  "只要经营有方,一年致富,拆掉债台。"草莓看了看金望的样子,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似的,那么自信。

  “原来你早有打算,成竹在胸。”草莓说完,把嘴凑到丈夫脸上,来了个充满激情的深深地吻,以示赞同和支持。

  雨水刚过,乍暖还寒。夫妻俩抢季节,争时间,为实现家庭养殖计划忙碌起未。金望上银行提贷款,跑鳌场、渔场、牲猪繁殖场定种苗,草莓把农大毕业后分配在畜牧水产局工作的妹子请来搞设计,沒几天功夫,前期准备就绪。赶在惊蛰前他们请寒露二叔、酉大力、治富幺和草莓娘家的大舅、二舅、三舅来帮忙,择日破土动工。

  金望先把十八亩低洼田按设计建高标准养鳖场,狗头湖建成鱼饲养场,嗣后,在狗头湖背上的坡地上建百头猪场,十亩斜坡地全种上苏丹草,一家三口搬进狗头湖安营扎寨。

  金望家劳力不够用,聘请寒露二叔负责养鳘场,酉大力负责狗头湖水面饲养,治富幺负责猪场,小姨子负责技术指导,草莓负责后勤,自己跑满场。创业期间,金望充分显示了他的指挥调度才能和科学头脑。

  小姨子每逢周末来场做技术指导。“姐夫,我上次带来的《养鳖要领》和《春片养殖须知》你都读了吗?”小姨子一迈进门坎就讯问。

  草莓抢着答:“他,每晚读书到深夜,都差不多快煮水喝了。”

  “这次我带来《瘦肉型猪饲养法》,你要认真读,边学边实践。”小姨子接着说。

  “你放心,我一定认真读,干中学,学中干,当一个养殖能手。”金望面带微笑地说。

  金望办养殖场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似地飞遍了全公社。先是公社领导上门考察,随后县里专业部门来论证,接着就是县市领导莅临指导。金望被树为全县调整产业结构,发展农村经济的典型户。

  金望夫妻俩像守护自己的眼晴一样守护着他们的猪、鱼、鳖,天天进食,消毒,防疫,两个三十多岁的人累得就剩一付骨架子了。

  寒露二叔看在眼里痛在心里。经常劝他俩说:“要多休息,照这样下去,再硬的骨头也经不起岁月的折叠。”

  金望却乐哈哈地说:"过去耽误了时间,现在趁年轻,闯出一条致富路,为大家做表率,再累也心甘。"

  每当金望看着一天天长膘肥猪,鞭打黑猪牯的那一幕就浮现在眼前,总是抹之不去,内心充满了愧疚感,见到治富幺时抬不起头来,无比自责。治富幺看透了他的心事,时过境迁,毫无责备之意,每次见到金望,总是没话找话地先客套起来。"望嗲,来得早嘛,六号栏的疫情控制住了,那几个小东西长得可好哦。"

  "这段时间多亏你精心照料,听草莓说你都好几夜没回家了。"金望笑嘻嘻地迎着说。

  "没事没事,那是我的职责,望嗲,有事尽管分咐。"治富幺客气地回答。这样一答一理,时间长了,前嫌冰释,氛围融洽,情感倍生。

  狗头湖四面水泥浆砌扶坡,水位控制适当,每当朝霞撒满了湖面,酉大力在供食点上用力抛撒苏丹草,鱼儿在水面跃腾,掀起无数涟漪时,金望心中的那个涟漪就会无情的折腾着他。

  唉!金望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痛苦的忏悔:"那个世道为什要拿别人的家庭出身做为打击目标?"

  那天,酉大力像平常一样,正在供食点上用力地抛撒苏丹草,看到金望来到跟前,连忙招呼:"望嗲旱!"

  金望见大力忙得满身是汗,忙掏烟递上,说:"辛苦了,我来帮你。"

  两人一左一右忙活起来,酉大力配合得非常和谐,他俩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。

  "唉!"多么享扑善良的人们呀,那场政治斗争旱被他们抛到脑后了,在经济建没中又结成了一个战壕的战友。

  寒露二叔负责的养鳖场,技术性很强,前两天小姨子提出了一个给鳖催肥的方案,金望和寒露二叔正在实施。他俩穿着防水裤,牵着览绳在水里来回赶动幼鳖,让它们不断的运动,促进生长。再加上新饲料配方,幼鳖的生长速度提高了几倍。

  忙了一阵,他俩蹲在池边休息。寒露二叔抽着喇叭筒,看着浮出水面的鳖说:"金望,现在的鳖,好比稻穗扬花,胜利在望,今年的出水计划可能要突破,想当初,你的决策即大胆又正确,过去的哪些绰号,今天看来,那是时代的产物。"

  "二叔,那个时代激情燃烧,加上少不更事,我既是害人者又是被害者,这不是我所愿。"说着说着,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。

  "要说呢,你跟着上面走也没错,矫往过正,那可能是一个历史进程。我从清朝活到现在,虽没文化但经的事比你多,你现在踏踏实实做事,这是对你过去最好的纠正。"寒露二叔语重心肠。

  他们聊了一会又接着忙起来,一直忙到天空挂了月牙儿才回家。

  天道酬勤,功夫不负苦心人,金望的养殖场丰收了。年底经县畜牧水产部门验收,出水鲜鱼一万斤,出水成鳖三千斤,出栏肥猪八十多头,年创收入达到五万多元,还清贷款和付给雇工工资后,纯收入三万二千元。

  金望富了,成了名符其实的万元户,来参观学习的人接踵而至,很多人不再叫他金望了,尊称他的老官职一一望书记,把他当成致富领路人。

  金望成了轰动一方的名人,公社请他出席致富能手表彰大会,传经送宝;县里树他为调整农业结构典型,披红带花;市里请他参加勤劳致富表彰大会,发证颁奖;他成了轰动一方的新闻人物,上了电视,登了报纸,还被评为市、县、社优秀共产党员。

  金望,凤凰湟盘,活出人样来了。

  那年春节,会计涛涛专程上县书画店给望嗲定制了一幅胶板对联,组织舞狮队敲锣打鼓送上门。上联:抓阶级斗争下狠手;下联:搞经济建设是能手;横批:两手都硬。

  (纪念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四十周年)


  作者简介

  杨新涛,常德市临澧县人,生于1952年3月,男,汉族,大专文化,中共党员,曾任职临澧县政府、县政协,常德市作家协会会员、散文家协会会员。他一生爱好写作,退休后更加酷爱,先后在《桃花源》、《常德曰报》发表《岁月深处的回声》、《父亲的展室》、《灯,母亲燃烧的心》等多篇散文。文章风格新颖,语言幽默,可读性强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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